林旭輝


失去了「美」的現代藝術

一個藝術家的反思

林旭輝


什麼是「美」?有沒有「美」的存在?而存在的「美」又是否絕對?當我們不斷思考,很快便進入這些哲學的問題,一些最根源性的問題。

從「啟蒙運動」到今天,人類不斷在尋找真理,追求真善美。柏拉圖(Plato)提倡藝術最高目的是為道德服務,而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卻認為可觀察可經驗的世界更重要,所以藝術必須表達自然世界的真。到浪漫主義(Romanticism)認為藝術是人類感情的表達,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卻反對浪漫主義只為傳達藝術家的激情,而象徵主義(Symbolism)又反對自然主義式的迂迴再現手段。到了二十世紀,現代藝術強調要為藝術而藝術,藝術必須有原創性及絕對純粹。詮釋學的代表伽達默(Hans Georg Gadamer)說過,現代藝術的百分之九十九沒有產生任何真正原創的東西[注一]。人類就像瞎子摸象,大家都找到了部份,卻併砌不出真理的全貌。今天大家都感到筋疲力盡,最後尼采的門徒史洛特提克提出他的唯物美學觀:「所謂美學的使命,就是在一個只知道沒有真理存在就是唯一真理的世界,去維護真理的殘餘」[注二]。


二十世紀的悲觀與割裂

當進入二十世紀,科技發展迅速,大家滿以為人類已經踏上了一條康莊大道,從此可以坐享科技的成果。但慘遭第一次大戰的洗劫,人類才醒覺科技所帶來的是更大的殺戳與危機。心理上帶著極大的創傷,再加上人類生活於高度工業化制度的壓迫下,西方社會充滿了悲觀與割裂的思想,而教會又未能滿足人們內心對終極的渴求,於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就宣告:「上帝死了」,其實尼采的真正意思是人將衪殺死的,所以人類要自己負責任地活下去[注三]。英國畫家培根(Francis Bacon)更說:「現代人發現自己不過是偶然的產物,十分無用,所以我不憑理性參與這局人生比賽」[注四]。在他的作品中,把人畫成似人又似獸的怪物,在鐵籠中徘徊吶喊。二十世紀悲觀主義與割裂的風氣,就這樣從哲學傳到繪畫,而杜象(Marcel Duchamp)把這觀念發揮得淋漓盡致,「下著樓梯的裸女」(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真正的人已經死了,剩下來的不過是一部機器。他認為一切東西,包括人性在內,都是荒謬而無意義的,因此他把信手拈來的「單車輪」及「小便器」拿來宣告藝術死亡。畢加索(Pable Picassos)也在他的作品「阿維農的姑娘」(Les Demoisellesd' Avignon)中,帶出了新的宇宙觀和人生觀,他以割裂式的手法,表現出分裂的世界和人。其實從後期印象,塞尚已把割裂現象表現出來,他把自然簡化為幾個最基本的幾何圖形,希望從中尋出「共相」(Universals)來統一自然界的「殊相」(Particulars),最後卻把自然面目變得支離破碎。其實在塞尚的心目中,人也是割裂的。

踏入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類正在資訊高速公路上奔馳,似很有希望,卻是不知何去何從,是一個迷惘、分歧及褻瀆的時代。經歷了東歐共產主義結束,蘇聯的解體,種族主義的抬頭,愛滋病的威脅,生態環境日益惡化,大家對西方思想重新審視。曾被傳媒評選為當今對西方以至整個世界影響最深遠的人物,達爾文(Charles Darwin),馬克思(Karl Marx),尼采以及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他們的學說,曾經改變了西方思想及歷史進程,現在卻步向失敗,曾經被認為可以解釋一切的科學定律,在一夜之間被新的發現所否定,再沒有人相信權威。正如後現代思想家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強調,「再沒有一種一元壟斷的事物」[注五],包括思想、意義與方法,是一個沒有真理,沒有道德,沒有美,更沒有法則的世界。

在藝術方面,現代主義追求宇宙的「共相」,一種統一的語言及超物質的道德觀。到今天,他們追求的統一性、獨立性及權威性都被後現代的思想完全拆毀,後現代的藝術家不再關心「進步」的問題,也不關心形而上的藝術觀念。「生存」成為他們最迫切的主題,藝術家已從不吃人間煙火的深山,回到這個被商品及資訊充斥得水洩不通的多元社會來。今日的藝術可稱得上是百花齊放,後現代的特色是不拘形式規範,甚至直接引用他人作品,如法籍藝術家菲利普.湯瑪斯(Philippe Thomas),他通常以「現成物屬於每一個人」這句子來代表他的名字,他這樣做是要表明今天的藝術創作不再只是藝術家個人的創造,因為現成物屬於每一個人,是為了製造一種虛構,以呈現傳播媒介所製造的幻覺及當代商品化社會的實質。什麼人都可創作。什麼現成物品(商品、錄像、廣告等等),信手拈來,就變成藝術品。藝術品與消費品合成一種新概念,在這個消費文明及極度商品化的今天,衝擊著前衛的藝術家。

除了商品化及世俗化的衝擊,因著資訊的發達,每天發生在世界各地的苦難,以及每況愈下的家庭倫理悲劇,不停地轟炸著現代人心靈深處,故此延續了二十世紀的悲觀思想。藝術家把世界的荒謬、痛苦與鬥爭表達出來。如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的錄像投影裝置「人類學,社會學」(Anthro/Socio),在一個漆黑的房間中,四壁投影著巨大正立和倒立的頭像,呼應著放置中央的四個電視,電視裡的頭像和四壁的頭像不斷高速地旋轉,更隨著激烈、高亢的喊著:「拯救我,傷害我,社會學!」「餵養我,吃掉我,人類學!」來對錄像所象徵的當代社會、文化等對人壓抑的強烈抗議,也試圖以極度受壓而希望得到極度釋放及透過吶喊來掙脫平面影像的牢籠。還有黃永砅(Yong Ping Huang)的「龜桌──世界劇場」(一九九五年),他在龜形桌內放置諸蟲(十一隻黑蜘蛛,八隻壁虎,八隻蠍子,三隻蟾蜍,二條小蛇,八十隻蝗蟲等等),以古代巫教將各蟲置於一罐,最後能存活下來的就是最厲害的,來隱喻人類弱肉強食,各族互鬥及各國互吞的本質,更反諷從挪亞方舟到聯合國的神話。(本作品曾經在蓬皮杜中心被禁展而引起過一場藝術與道德爭論)[注六]。



接觸靈界,尋找自我

當我們經歷了機械化、自動化以及商品化的發展,我們再進到一個速度化的社會。除了我們新陳代謝的速度,情感的速度,動物性的速度及科技的速度,更使我們暈眩的是資訊與影像的速度,資訊與影像的速度催化了以上的四種速度。從前我們是以世紀為單位的思考,以及從歷史的編年紀,現在一瞬間已失去了自我,大家找不到自我統合性及完整性,尤其以西方社會更為嚴重,很多人希望透過神秘經驗來找回自我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故此對東方神秘主義特別著迷。最近興起的新紀元運動就是結合了古代中東的占星、術數以及東方神秘思想的如打座、冥想等等,風靡了整個西方社會,而來自東方的藝術家也樂意把他們數千年的傳統文化介紹到西方。特別是當中國開放後,前衛的中國藝術家更是一窩蜂地把儒釋道的思想,透過作品帶到西方藝術的大家庭。印度出生的英國藝術家安理士.卡普爾(Anish Kapoor)的作品「入地界」(Descent in Limbo),當你進入這個四點五米方形屋內,陽光從屋頂透進來,地板正中央開出了一個三米深圓球形的空洞,內壁塗上純粹而深邃的藍色。站在前面會被一種靈界般力量吸引,當步前探望,一旦觸及看不見底的空洞,不禁渾身震顫,有些人更要跪下來,就好像在敬拜這個「地界之門」。

對社會現實的揭示與批判本是藝術的一個重要面向,但對道德與宗教過分的批判及摒棄,卻是一種壞的文化。傑夫.孔斯(Jeff Koons)在他名為「天堂製造」(Made On Heaven)的作品中,把自己與義大利脫星國會議員小白菜的做愛巨大照片掛滿室內的空間,然後把他們做愛的雕塑放置中央,旁邊纏繞大蛇,來揶揄歷史與宗教。他掌握了傳媒的取向,故此他能風靡歐洲與全世界。他的作品經常帶著狂熱對性愛及色欲題材的追求,他玩世不恭,放蕩形骸的態度,背後隱藏著絕望與憤怒的諷刺,作為對道德表面的反擊。紐西蘭藝術家韋布(Boyd Wedd)更認為宗教是糞便,而新人類「精蟲」應遠避這份神給人的禮物。韋布把牛肉做成糞便,排成一個十字架,放在一張鮮紅色的牆紙上,就像一份剛打開的禮物,精蟲般的豆芽卻努力遠離這被稱為糞便的十字架,作品取名為「糞便」(Stool)。



失去了真善美的現代藝術

現在的藝術家已不再追求真善美,正如大部分的前衛藝術家都認為,傳統藝術表達的是「美」,現代藝術表達「真」,而「真」只能從自己的感受經驗開始。這是什麼樣的真呢?在另一方面,這個自我感覺的真,也被當今的傳媒所牽引及扭曲。當藝術家發覺自己艱苦經營的創作及展覽沒被傳媒報導,而傳媒的取向是有賣點及較轟動的消息,所以現代藝術都以新聞價值取代了藝術價值,而藝術中的美更被認為沒有標準。伽達默也說過複製一美景現在似乎已崩潰,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被科技複製工具所污染的世界[注七]。現代藝術家是否不能夠,也不應該追求真善美呢?愛美本來就是人類的天性,從史前的遺物中已發現許許多多審美的事物。在二千多年前的希臘,已經對「美」有相當精湛的闡述。隨著歷史發展,東西方的世界都建立了各自的美學系統,但到了二十世紀,確實產生了很大的變化。藝術是人類文化重要的一環,文化為人類的理性、感情及行為帶來方向,文化也為我們指出什麼是好或不好,是非黑白。保羅.田立刻(Paul Tillich)認為,好的文化幫人納入正軌,而壞的文化卻必然影響道德,他對文化的標準為文化必須有不斷自我否定超越的意向,而文化裡也要有宗教成份及道德成份,因為這些成份是文化的根源,沒有了這些成份的文化是不能存留的。就像次文化因為沒有宗教及道德成份,所以曇花一現,不能久存。看到今天的藝術現象,正是步向次文化的命運,越來越變成一種大規模表演的娛樂節目,這正是「後現代資本主義文化邏輯」的結果[注八],而這結果正帶領人類進入一個混亂及沒有方向的岐途。



對現代藝術的回應

我在二十多年的創作歷程中,察覺到存在著整套的法則可以掌握。不單是在美學,就是我能認知的萬象中,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範疇,都經過精密的設計,也有特定的法則。

我不相信這萬象是機緣的巧合,更不能接受人類只是一堆堆的元素偶然地進化出來。一九九五年中國雲南省從寒武紀大爆炸化石,發現了早在六億年前動物界所有的門類,是突然同時出現的[注九],而不是進化論所說的由一個物種進化到另一個物種。就看由三千億個排列所組成的一個遺傳基因已是不可思議,何況整個人,會愛,能認知,又能創作,相反地,我相信這萬象的背後是一位極具智慧的設計者、創造者,他創作了所有的原素,設計了所有的法則,這也是二十世紀後不少著名科學家所肯定的[注十],然後啟動了這些法則,就是宇宙大爆炸的起點,最精彩就是這位全能者,按著他的形象樣式造了人類,讓人類來管理這個地球。故此,人的存活是有意義的。因為他愛人類,更將音樂、藝術、婚姻及敬拜這一切活動的可能性,作為禮物,賜給人類,讓人類享受,所以我看這一切都是美好而有意義,有價值的。

今日,我們看到現實世界的無常,現代人類面對很多的痛苦與失望,大家會問,如果上帝是絕對全能,創造應該是完美的,為什麼人類會有痛苦?不錯,上帝是絕對全能,但人是被造物,所以人非絕對,人必須按照絕對的上帝在創造宇宙所定的律,就是我們活動的範圍與法則來生活,才能達至完美。人是有創造力的存有物,自由意志乃創造力的基礎,而人卻用他的自由意志拒絕接受創造主,更沒有按照他所定的律來管理世界。環顧整個世界的生態危機,道德敗落,糧食不足,核能擴散等,我們從人類歷史中更看到人的嫉妒,自我無限地膨脹,給人類帶來無數的殺戮與苦難,而最大的苦難,莫過於現代家庭的支離破碎,最親密的家人互相傷害。其實當我們離開了這位絕對的創造主,一切的真善美註定都會失去。



[注一](Flash Art1.一九八七年五月號)伽達默(Hano-Georg Gadamer)訪問錄。

[注二](Flash Art一九八六年)史特提克《尼采唯物論的美觀學》訪問錄。

[注三]鄔昆如《西洋哲學史話》(台北三民書局,一九七七年),頁六八六。

[注四]陸梅克《現代藝術與西方文化之死》(中華基督翻譯中心,一九八五年),頁一五七。

[注五](Flash Art.一九八六年十月號)詹明信(Fredric Jameson)訪問錄。

[注六]《雄獅美術》一九九五年一月號,頁六五至六八。

[注七](Flash Art ,一九八七年五月號)伽達默訪問錄。

[注八]New Left Review,一九八四年七至八月號,詹明信《後現代主義或後資本主義的文化運轉》是最好的闡述之一。

[注九]《時代》雜誌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四日版《當生命爆炸時》。

[注十]《宇宙.生物.上帝(Cosmos,Bios,Theos)》,一九九二年訪問了當代六十位最著名的科學家,包括二十四位諾貝爾獎得主,他們大都認為宇宙應有造物主的存在,而且不單是所謂「神秘的宇宙能量」。


林旭輝:旅加香港藝術家。